羽田爱蓝色妖姬 战火中饿莩遍野,尘封好意思国25年,这批国宝命途多舛
居延汉简是《史记》《汉书》之外羽田爱蓝色妖姬,存世数目最大的汉代历史文件。
1930年春,西北科学考试团瑞典考古学家贝格曼,在额济纳河流域汉代居延名胜,发掘了一万余枚汉简,被称为“居延汉简”。这一发现惊怖世界,学术界将其与敦煌藏经洞的大开同日而言,认为是中国20世纪的紧要发现。瑞典学者蓄意把这批张含韵运回瑞典,但在中国粹者的不容争辩下,最终留在北平。
七七事变后,北平消一火。为使这批汉简免遭兵燹之祸,一群有良知的常识分子,义无反顾地在侵华日军眼皮子底下将其抢救出来,从北平玄妙转运天津、香港、华盛顿和台湾,一齐迤逦,经验了千般意外和祸殃……

居延名胜出土的永元器物簿,即汉代队列的装备查验清册。图自台湾“中研院”史语所
黄沙下的边塞实录
两千多年前,一个叫元敞的东谈主,给好友子惠写了一封信——
“子惠容听侍前,数见,元不敢众言,奈何乎,昧死言。会敞绔元敝,旦日欲使偃持,归补之。愿子惠幸悯恻,且幸藉子惠韦绔一、二日耳!不敢久留。唯赐钱非急不敢谈。”
信中说了一件火烧眉毛的事,元敞的裤子破了,要等来日智商拿去补缀,可这是他独一的裤子,咫尺没观点外出,只好厚着脸皮借子惠的裤子穿一两天,等我方的裤子补好后,立马了债。字里行间,显现着元敞的疲钝。
元敞是汉代戍守居延的戍卒。居延位至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和甘肃金塔一带,古称“弱水流沙”,“弱水”即额济纳河,“流沙”为居延泽,是一派水草丰好意思的绿洲,亦然华夏通往西域的交通要谈。
汉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汉武帝派霍去病远征河西,把匈奴赶出河西走廊后,斥地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即河西四郡。为防御匈奴铁骑再次踏入,汉武帝又在居延泽以西、额济纳河沿岸修筑了长约250公里的烽燧鄣塞,派兵屯田戍守。
元敞和他的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佩戴家属屯戍,有的则孤身一东谈主。边塞苦寒,他们每天除了盼愿烽燧,还要种菜、伐木、养马等,可谓活多、钱少、离家远。一个月的工资也买不起一条裤子。
缺吃少穿时,他们不得不东借西借。“借约”或给亲一又的书信,用羊毫写在那时的书写材料木简——用红柳、胡杨等削制成的木片上,通过“邮东谈主”徒步或骑马传送。
很有可能,元敞这封信并莫得寄出去。而他或者也不会意象,他和战友们写在木简上的信札、晓示和对于边塞生活的千般实录,在黄沙下掩埋了两千年后,被一群考古学家发现了。
最早发现的是中国考古学家黄文弼。
1927年5月,黄文弼随中瑞西北科学考试团(亦称“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从北京西直门火车站开赴,经内蒙古包头、百灵庙等地,前去中国西北土产货考试。
1927年,黄文弼(右)在西北考试途中。
这次考试的启事是,德国汉莎航空准备绽放一条中德航路,邀请瑞典著明探险家、楼兰古城的发现者好意思丽·赫定考试通盘地貌及表象。好意思丽·赫定找了几位外籍科学家,准备在中国开动他的第五次考试,并得到北洋政府和奉系军阀张作霖的欢跃。没成想,开赴前在中国粹界引起山地风云。
以北大教师刘半农为代表的学者,召集北大、清华、北平藏书楼等十几家机构,构成中国粹术团体协会,一致反对异邦东谈主擅稳定中国疆城上削弱交易,率性掳掠我国粹术和文物质源。
好意思丽·赫定与中国粹术团体协会在谈判桌前,谈了两个多月,最终达成十九条配合条约。根据条约,中瑞两边共同构成西北科学考试团,考试经费由好意思丽·赫定筹措,团长由中方徐炳昶、瑞方好意思丽·赫定担任,聚积包括中外科学家。
黄文弼是考试团中独一的中国考古学者。他随团抵达内蒙古后,在额济纳河西岸松杜尔的汉代名胜内,发现了一枚木简,第二天又发现了三枚。他在考试日志中写谈:“此地如细掘,必可多得木简,决不啻此也。详考笔迹,与斯坦因等在玉门旧障所掘得者,疑齐汉晋故物。”
遗憾的是,黄文弼并莫得在此地“细掘”,而是按权略转入新疆地区考古。固然他自后在新疆地区的考古建立斐然,但与这批木简就这么擦肩而过,实在令东谈主唏嘘。
黄文弼把“多得木简”的契机,留给了考试团的另别称考古学家——弗克·贝格曼。
1927年,24岁的贝格曼刚从瑞典乌普萨拉大学考古专科毕业,就接到好意思丽·赫定的邀请,加入西北科学考试团。他随团到额济纳河大本营时,原权略留住来考古,但半途权略窜改,和黄文弼雷同去了新疆地区。
1934年傍边,瑞典探险家好意思丽·赫定(左)与考古学家弗克·贝格曼(右)。图自好意思丽·赫定基金会
三年后,贝格曼重返故我。一开动,他“并莫得期待任何发现”,而当他途经居延泽南端的博罗松治烽燧名胜时,发现烽燧和足下房屋废地底下有院墙的思绪。他拿出器具准备测量墙体,随身佩戴的钢笔掉在了地上。
弯腰捡钢笔的一一瞬,他意外发现,钢笔旁有一枚保存完满的汉朝硬币——五铢钱。他接着在隔邻仔细搜寻,不一会儿,又发现了一只青铜箭头和一枚五铢钱。于是,他决定在这里考古发掘。
第二天,贝格曼与中方队员陈宗器等,从最东边开动发掘,很快发现一枚写着汉字的木简,笔迹费解可辨。根据木简上的编年差异,是汉代的木简。
“咱们带着极为兴隆的激情又开动四处搜寻起来。竟然,不一会儿就找到另几块保存更好的木简。”贝格曼在《考古探险手记》里回忆谈。他小心肠捡起这些木简,即使是碎屑也捡起来,系上红绳小签,用银箔纸包好,装在金属烟盒里。
贝格曼和队友进行了地毯式考古发掘,从北到额济纳河流域,南到金塔毛目地区,历时11个月,踏查了410多处名胜,发现了一万多枚汉简和3700多件文物。其中包括陶器、青铜器、丝绸碎屑和汉代羊毫等。
由于这些木简是在居延地区汉代烽燧名胜发现的,是以被定名为“居延汉简”。
汉代的居延羊毫。图自台湾“中研院”史语所
出土后久未出书
居延汉简的发现,给中国粹术界带来了极大的惊喜。
早在20世纪初,英籍匈牙利东谈主斯坦因从我国新疆、甘肃等地盗走数百枚汉晋简牍,交给法国汉学家沙畹整理和释读。国粹行家罗振玉几年后才迤逦得知此事。他写信给沙畹,但愿赢得这些简牍的材料。
沙畹倒是委宛,把我方释读的手校本寄给罗振玉。1913年,旅居日本的罗振玉与王国维,根据沙氏书稿中迁延不清的图片,对这些简牍再行分类、雠校,编写了一本《流沙坠简》,成为近代简牍学开山奠基之作。
王国维通过这些简牍,验证出了汉代玉门关址、汉代晓示轨制等。他把汉晋简牍、殷墟甲骨、敦煌遗书和明清内阁大库档案,并称为20世纪中国文化史上的四大发现。1925年,他在清华的一次演讲中称:“吾辈生至本日,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
简册上的楬,写上册名,至极于标签。图自台湾“中研院”史语所
连接词,这种“红运”背后,亦是中国近代学术的疼痛。
无论是汉晋简牍,如故殷墟甲骨、敦煌遗书的发现,都随同着西方探险家对中国古物的豪夺、盗掘。罗振玉在《流沙坠简》媒介中写谈:“神物去国,恻焉疚怀”,谈尽一代学东谈主的无奈和遗憾。
因此,在西北科学考试团开赴前,中瑞两边达成的十九条条约中,就有“考古采掘物品运归中国”这一条。
好意思丽·赫定明面儿上答理,但他明晰在那时的中国,条约纸面上密谢绝针,实施时疏可走马。他积极向西北科学考试团理事会游说,但愿修改条约,将居延汉简运到瑞典去酌量。
西北科学考试团理事会,是监督谐和考试活动、组织学者对征集品整理酌量的机构。理事会先后有十几位理事和常务理事,成员不固定,但都是刘半农、马衡、胡适、傅斯年这么有影响力的学者兼任。
在他们的不容争辩下,居延汉简最终留在西北科学考试团理事会。但仍有3000多件文物被贝格曼回瑞典时带走,直到上世纪50年代中瑞建交,这批文物才回到中国。
1931年春,驮载着一万余枚汉简的骆驼队抵达北平。12只箱子在西北科学考试团理事会两位理事马衡和刘半农的监视下,一一开箱、编号,存入北平藏书楼四库有瞻念看室。
整理释读立地张开。开首,按照理事会安排,这批汉简由瑞典言语学家高本汉、法国汉学家伯希和、马衡及刘半农共同整理释读。但施行上,高本汉、伯希和基本莫得参与办事。
刘半农既是学者,又是社会活动家。他有个花名叫“背负”,意即无所不可、包揽一切,身兼14项职务,险些无暇顾及居延汉简。1934年,他带学生到蒙绥地区考试后,疼痛因感染追思热一忽儿离世。
确实办事的唯独马衡一东谈主。马衡曾任北大考古学酌量室主任,后担任故宫博物院古物馆馆长、故宫博物院院长。九一八事变后,他忙于策划国宝南迁,公务勤恳。再加上金石学出生的他,在释文上颇为严慎、勤苦准确,汉简释读进程逐渐。
这引起西北科学考试团理事会另别称理事、中央酌量院历史言语酌量所(以下简称史语所)长处傅斯年的不悦。
傅斯年
据傅斯年的学生、史语所助理酌量员劳榦(gàn)回忆:“那时马衡的进程甚慢,傅斯年以为必须要加速,不然在国际上会失好意思瞻念。”傅斯年的原话是:居延汉简“久不出书,学界之耻,国度之耻”。
通过《傅斯年遗札》,咱们不错看到,傅斯年那时在给不同东谈主的信件中,屡次提到对马衡的不悦。在给西北科学考试团代理团长袁复礼的一封信中,他数落谈:“若非马叔平(马衡)辈以前占为己有,早已在北平印出。”
马衡不知什么原因,看到了这封信。他自后致信傅斯年:“释文延误之咎,弟不敢辞。惟所谓秘为己有者,大有其东谈主,究何所指?弟亦不暇辩。”末了,他附诗一首以自我解嘲:“十载劳东谈主不明放,口舌场里久沉浮。著书岁月成虚掷,伏案生计宁强求。垂白那堪闻辩难,实现差幸减愆尤。世间期望知几许,豁目来登更上楼。”
为加速整理和酌量,西北科学考试团理事会不竭将居延汉简移运到景山东街马神庙松公府的北大文科酌量所,并再行组织了整理班子。
劳榦和北大史学系助教余逊,北平藏书楼的向达、贺昌群,先后加入整理班子,协助马衡完成释文。1936年,劳榦和余逊的释文用晒蓝纸印刷成册,俗称“晒正本”。这是居延汉简最早的释文本。
连接词,命运多舛,居延汉简的整理酌量刚有线索,就因日本侵扰者的炮火中止了。
沈仲章北大“窃”宝
1937年7月29日,北平消一火。
身处危城的北大、清华等校师生,急忙中撤往长沙隐迹。故宫文物及北平藏书楼的巨额善本宝贵,都已不竭被抢运到南京存放。而一万多枚居延汉简仍躺在北大文科酌量所的抽屉里,无东谈顾客及。
刘半农的助手、北大文科酌量所语音乐律室助教沈仲章为此内心不安。他兼任科考团理事会独一工作,替理事会谐和各项任务,不仅邃晓多种外语,还擅长灌音、照相,主宰拍摄过这批汉简,深知它们的价值。
20世纪30年代中期,沈仲章在北平。(李蟾桂惠赠存照)沈亚明供图
彼时,北大已被日军包围。沈仲章半夜翻墙爬进学校,校园里一派狼籍。日军随处大小便,酌量所保藏的各式旧书和碑本拓片,被撕开当手纸用。居延汉简固然暂未被发现,但照此状况,朝夕会被日军损毁。
若何办?沈仲章向时任北大书记长的郑天挺讨教如何抢救汉简,郑不敢表态,接着又找了几位西北考试团理事会理事,“他们泰半是躲开这类危境的问题,不敢表态”。有的致使劝沈仲章,“啊哟哟!这个时候了,还去想这些?”
形势紧迫,沈仲章决定越权“顶一顶”。他找我方在北大的助手周殿福和一位工友维护,从北大歪路暗暗溜进去,把汉简一根根卷起来装进手提箱,连同居延羊毫的模子、西北科学考试团的牵记邮票等,先后分四次“偷”了出来。
1982年傍边,沈仲章与周殿福在北京周殿福家门外。沈亚明供图
周殿福和工友是老北京,熟识地形。他们和沈仲章穿弄堂子东绕西拐,精巧躲闪了日军的巡缉,把“偷”出来的宝贝迤逦多处后,暂藏在北长街的一个小庙里。这是徐森玉(徐鸿宝)的住处。
徐森玉是沈仲章的顶头上级。刘半农死一火后,他接贬责事会日常事务。沈仲章是独一工作,熟识体式。两东谈主配合领路,成了好友。沈一向不错解放投入徐家,彼时,徐已迤逦流寓长沙。
沈仲章晚年口述:“抢救木简除了是为学术、为国度的声誉方面着想除外,一半如故为个东谈主的原因,是为我意思的师长开赴,其中一个是刘半农,再一个等于徐森玉。因为他们都为居延汉简倾注了许多心血。”
小庙里也不安全,日军随时可能挨户挨门搜查。沈仲章念念忖,“德国生意银行比拟守信用,他们不会瞎来,同期日本东谈主也不会侵犯它,因为德国与日本是同盟。”他准备把汉简更动到东交民巷的德华银行。
更动前,沈仲章为汉简定制了两个半米多高的大木箱。因为汉简怕潮,“好些也如故酥烂,一碰就要断掉。”他打好木箱后,内衬瓦楞状马口铁,挡水防潮。放一层木简,铺一层棉花,减缓轰动受损。整箱装满,焊合顶层铁皮密封,再钉牢木箱盖。
沈仲章的女儿沈亚明说:“父亲上大学前在上海祥泰木行当过学徒,被破格提高到总部贬责层,再被派往木箱厂,对制箱很有教授。父亲为那两只木箱注入了许多心血,以确保万余枚汉简万无一失。”
箱子放在东谈主力车上,沈仲章与周殿福一东谈主押一辆车,拉到德华银行。沈谎称箱子里是私东谈主财物,租用保障柜暂时寄存。银行开了一张收条,畴昔凭票取物。
一切办妥后,沈仲章蓄意去上海把这张收条转交北大精采东谈主。沈亚明向记者解释:“父亲救简是私行活动,莫得得到上级调换。他必须尽快陈说,并讨教接下来该若何办。北平如故消一火,必须东谈主先逃出去。”
这个“北大精采东谈主”是谁?沈亚明打小听父亲讲抢救居延汉简的经验,但父亲从没提过具体指谁,她通过验证,臆度可能是胡适。
平沪铁路如故欠亨,只可先从北平坐火车到天津,再从天津乘船前去上海。1937年8月12日,沈仲章混在避祸的东谈主群中,挤向前去天津的火车。原本只须两个多小时的路程,足足走了一天半。每到一站,日本宪兵就来搜查。
到天津已是半夜。沈仲章蹲在火车站,愈加大家自危。他明晰抢救出来的国宝存放收条,就藏在头上戴着的呢帽里。车站上日本兵时常来去,刺刀几次挑落呢帽,查抄是否可疑。最危境的一次,日本东谈主的刺刀差点刺伤了他的双眼。
沈仲章枯等了通宵,天亮后才知谈,淞沪会战爆发,从天津到上海的汽船欠亨了,到处炊火连天。去不了上海,权略竣工被打乱,他只好给在长沙的徐森玉写信陈说。
徐森玉收到信,转到南京给傅斯年看。后方都大为赋闲,惊羡“小小沈仲章,竟能把它安全运出,并看护得妥当”。他们给沈仲章发电报:“马上待命,听候有东谈主来有关接头,千万不要离开。”
淹留天津风险重重。
据邓广铭1996年回忆,沈仲章把汉简从北大文研所运出数月后,周作主谈主出任伪北大体裁院长,替日本东谈主探访汉简下降。辛亏沈仲章以超东谈主的机智和胆量,实时把这批汉简更动出去,不然,“这些国宝定会被周作主谈主之流拱手送给日本东谈主”。
日本东谈主开动追捕沈仲章。那时,沈住在天津意租界的交通货栈。一天,货栈雇主韩七爷派伴计给他报信儿说,日本特工要来持他,赶紧给他换了法租界的一个货仓,用化名登记。而后,他只可接二连三换货仓,以防被持。
比及12月,沈仲章终于比及接头东谈主,不是别东谈主,恰是徐森玉。徐森玉对沈仲章的胆识颇为歌颂,并对他说:“咱们如故酌量好了,由你连接把这批汉简运到天津,再运到香港。要求没东谈主知谈,没东谈主看到,不受少许毁伤地运到香港大学。”
沈仲章原本只想“顶一顶”,但在国难眼前义谢绝辞。沈亚明对父亲的聘请非常嗟叹:“那时,我祖父病瘫于他乡,一直盼犬子仲章去救他,直到临终也没盼到。战后,父亲一直找我祖父的茔苑,直到他临终也没找到。父亲为护简误了护亲,伤痛难言也难消。”
日本东谈主盘查得很紧,如安在不被查验的情况下,使汉简安全抵达香港,并谢绝易办到。沈仲章花了许多心念念考试。他暗暗回北平,奉求一家瑞士商行把两个木箱托运到天津。因为这家商行“靠着中立国的牌号,不受查验,即使查验也比拟客气”。
箱子要登船,如何通过海关?沈仲章找清华大学熊大缜和船埠搬运工维护,每天在船埠“蹲点”,摸索日本宪兵盘查的时刻轨则。连蹲几天,终于让两个木箱“钻了空子”,收效躲闪查验,安全运进恒生轮底舱。
沈仲章随着上了汽船,谁知波折又起……
战火中饿莩遍野
汽船到青岛后,由于要装运另外一批货品,临时停泊了十几个小时。
沈仲章问明起航时刻后,便雇了一只小木船登岸。他临时上岸主要有两个方针:一为北大查问转运书物是否寄出;二是想发个电报到长沙,申诉木简已起运南下,请徐森玉派东谈主到香港给与。
日本人体艺术办完事,发完电报,沈仲章到船埠一看,船不见了!探访后才知谈,恒生汽船主汤麦斯接到上级蹙迫电讯,说日本有11艘战船向青岛港开来,形势蹙迫,马上离开。货只装了一半,船就开走了。
情急之下,沈仲章又回城里打电报给船主汤麦斯。此前,他把行李托运凭证和科考团的账册及一千多套牵记邮票等,装在随技能提箱里,惦念日本舟师上船查验,我方被眼线指认,就与汤麦斯商量,把随身行李放在船主室。
沈仲章请汤麦斯维护把两个木箱和手提箱,交给同船的后生学生吴景祯,然后让吴景祯到港后转交给他的好友、香港大学体裁院教师许地山妥存。
沈亚明解释说:“吴景祯是北大理科毕业生,一向佩服父亲。这次船票是父亲为他弄到的,因此奉求之事,一定照办。”但吴景祯不知谈手提箱里放着领取两个木箱的托运凭证,是以自后对“箱子”有千般误传。
“父亲向来少表功,他护简到香港的高低,多年来有多篇报谈,或多或少有些差误。”沈亚明采访了父辈至交及后代、翻阅了以前文件等一手府上,根据父亲早年的推崇以及许地山夫东谈主周俟松保存多年的、一份父亲禁受采访的口述纪录稿,大致验证了居延汉简到香港的经过——
1938年1月初,吴景祯到港后,只拿了手提箱。两个木箱则因无东谈主领取,被搁在仓库里。由于东谈主地疏远,吴景祯在香港找不到许地山,干脆把手提箱带到了重庆,继而又带到长沙。到长沙后,吴景祯得知北大校长蒋梦麟不久将飞香港,就托其转交手提箱,并写信见告沈仲章。
沈仲章在青岛淹留了几天。不名一钱的他,在一位宁波买办的匡助下,乘船回到上海,挪用姐姐沈宝珠给他和双亲的钱,赶往香港。一到香港,他就到香港大学找许地山询查。许申诉:“没东谈主来啊!”
沈仲章“急得的确哭也哭不出”。辛亏,沈仲章收到吴景祯来信。2月初,蒋梦麟来港,把手提箱交给了沈仲章。“大开一看,原封未动,西北科学考试团的东西和两个木箱的托运凭证都在里头。”
两个木箱还在船埠吗?沈仲章和许地山拿着托运凭证,赶紧去船埠找木箱。恒生轮早已离开,他们在仓库找了两天,才在一个旯旮里找到木箱,被一张大油布盖着。
尽管跌荡升沉,好在仅仅虚惊一场。沈亚明曾屡次听父亲念叨:“箱子太关键了,比我个东谈主生命还关键。”
在许地山和香港大学冯平山藏书楼馆长陈君葆的有关下,这两个木箱被存入冯平山藏书楼的大保障柜里。冯平山藏书楼是港大的善本藏书仓库和有瞻念看室,抗日战役时期,北平藏书楼、郑振铎在上海搜购的巨额古籍善本等都曾借存此处。
沈仲章完成了护简办事,如释重负。与徐森玉接头后,他对徐说:“第一阶段任务是我自告英勇,第二阶段是你交办的,我全作念到了。没东谈主看见,没东谈主知谈,没东谈主碰过,如法泡制我把它运来了。”吩咐完,他准备复返长沙。
晚年徐森玉
彼时,西南联大正在筹建,预定沈仲章为体裁院院长助理。蒋梦麟过港时也躬行邀请他速去长沙,指导学生走路到昆明。傅斯年却连来两封电报,让沈仲章不要离开香港,留住来整理、拍摄居延汉简,准备由商务印书馆在上海制版印刷,给以出书。
抉择关头,沈仲章聘请留在香港,开动对居延汉简新一轮的整理、拍摄。但受战局影响,上海商务印书馆因为本钱剧增,不胜赔累,沈仲章一度领不到工资,再加上香港物价飞涨,生活十分笨重。
沈亚明告诉记者,父亲常常忍饥办事,曾因休克被送急诊,英国大夫不让出院,欠下医疗费。徐森玉向父亲转达理事会决策,把西北科学考试团的牵记邮票等筹资品奖给父亲,调换他变卖以渡难关。父亲舍不得变卖我方冒着生命危境救出的物品,一直锁在保障柜里。
为此,中英庚款董事会(后改称中英文教基金董事会)增资刊印居延汉简,并援手沈仲章在港的生活和整理用度。这么,沈仲章才得以因陋就简,将通盘照好的相片冲洗两份,副本寄往远在西南的劳榦,正本我方编图册。
寄往西南的那些相片,经劳榦整理释读,于1943年写成《居延汉简考释·释文之部》,在四川南溪以石印版问世。次年,《居延汉简考释·验证之部》也以石印出书。饿莩遍野的居延汉简,终于有了较完整的酌量府上。
但疼痛的是,沈仲章留在香港商务印书馆的相片和如故制成的书版,却因太平洋战役的爆发,至极部分毁于大轰炸之下。
尘封好意思国25年后运抵台北
随着日本侵华战火的膨胀,香港吃紧,居延汉简何去何从再一次摆活着东谈主眼前。
1940年6月,傅斯年和徐森玉等通过电报交易,商议保存地点。徐森玉提议,将汉简从香港运往昆明,并入部下手安排船只。但从香港到昆明,必须绕谈交战中的越南。安全起见,有东谈主提议改运菲律宾都门马尼拉。
傅斯年探究到,马尼拉表象干冷,不利于汉简保存,不错借胡适在好意思国任大使之便,暂存好意思国。
胡适1937年9月去好意思国,但仍兼任西北科学考试团理事长。12月,他给傅斯年写信问起:“居延汉简,那时我曾略作布置,但不知自后如何下降,千万请兄一问毅生(郑天挺),给我一信。”
1940年7月,中英庚款董事会董事叶恭绰两度致电胡适,征询汉简存放好意思国是宜。7月12日,徐森玉又另给胡适写信,珍惜证明居延汉简饿莩遍野的进程。
胡适接信后至极惊羡。他复信叶恭绰和徐森玉,感佩沈仲章在神气笨重的情况下,作念出雄壮捐躯,同期又自责我方有负“典守”之责。临了,他在信中默示:“以后保存之责,安妥严慎担负,务求安全无危境,请诸兄省心。”
在胡适、傅斯年的调理下,1940年8月,装载一万余枚居延汉简的汽船从香港起航,经两个多月的飘摇,抵达好意思国华盛顿。不久,这些汉简被分装成14个小箱,存入好意思国国会藏书楼善本典籍室。
由于那时居延汉简运好意思是玄妙进行的,加之场所泛动,纪录的府上许多都一鳞半瓜,一度引起不少揣度。
其中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居延汉简是国民政府向好意思国贷款的典质保证”。传奇,这是1955年劳榦访日,向日本最早的汉简行家森鹿三教师拿起的。
1992年,台湾“中研院”史语所酌量员邢义田向劳榦书面求证,劳榦申诉并无此事,并覆信说:“至于汉简运到好意思国,约莫是胡适先生作念大使时间。从香港运到好意思国,在国会藏书楼寄存的。通盘权竣工为中国政府通盘,并无典质之事。”
邢义田对此进行了珍惜验证。他在傅斯年档案中,找到了胡安妥年给叶恭绰和徐森玉覆信的手本。胡适在信中称:“使此万余古简得至新洲‘延其寿命’,此齐足为适减其罪愆”。可见,更动汉简的方针是延其寿命。
同期,在台湾“中研院”史语所的档案中,邢义田找到了好意思国国会藏书楼开给胡适的收条副本,上头名列看护的条目是:(1)暂时看护;(2)胡适可随时全部或部分取回;(3)存放在藏书楼的珍本室。
这些把柄都证明,居延汉简运好意思竣工是出于避免战祸,保存文物。“如若是贷款典质,当然不可能以随时取回为条目。”
邢义田认为,居延汉简能避免于难,是许多东谈主努力的效力,沈仲章、徐森玉、傅斯年和胡适都功不可没。“如若不是沈仲章和徐森玉的玄妙抢救,傅斯年和胡适的配合,上万枚居延汉简是不是还能存在到今天,就会酿成疑问。”
居延汉简在好意思国尘封了25年。
1965年10月,台湾借在好意思国纽约参加世界展览会的契机,把居延汉简和原北平藏书楼寄存在好意思国国会藏书楼的102箱善本典籍,一起运到台湾。
台湾“中研院”史语所技士陈仲玉躬行护送汉简运抵台湾。据他回忆,汉简装在大小不同的14个衣箱内,每箱外均扎一条细绳,绳头均打一个小铅盒封签。好意思国国会藏书楼的吴先生对他说,汉简自1940年进馆以来,一直保藏在善本书的保障库中,箱子的封签都莫得开过。
陈仲玉把这14个汉简的衣箱,装进新打造的3个大箱子内,加上木丝、防水纸等,运往好意思国旧金山奥克莱舟师基地,奉上好意思国舟师输送船。汉简按预定日历到达台湾基隆,后存放在台湾“中研院”史语所的考古馆,保存至今。
至此,历尽波折的居延汉简,截止了外洋飘摇史。
填补正史“常事不书”
新中国诞生后,为得志学术酌量的需要,中国科学院考古酌量所(1977年改属中国社会科学院)决定整理出书居延汉简。考古所长处夏鼐,把这一重负交给徐苹芳和陈公柔两位先生。
由于原简不在大陆,徐、陈二东谈主只可克服千般困难,根据马衡保存的部分图版和沈仲章带到上海与留在香港的部分相片,整理出书了《居延汉简甲编》一书。书中收录的汉简不到原简的四分之一,几许有些遗憾。
这些遗憾,在上世纪70年代得到了些许弥补。
那时,世界开展边陲考古风头正盛,居延地区再次投入东谈主们的视线。1972年秋,甘肃省博物馆、酒泉地区和东谈主民解放军驻地部队等单元蚁合构成居延考古队,对额济纳河流域汉代烽燧名胜作念了复查,发掘了居延地区的甲渠候官治所、甲渠第四燧和肩水金关3处名胜。
经过4年的考古发掘,共出土了2万枚简牍,和其他文物2300余件。这2万余枚汉简,不仅在数目上超出1930年代近一倍,亦然我国历来发现汉简最多的一次。其中能够规复或较完整的册书多达70多种,有原始编年的达1300多枚。
年过古稀的沈仲章在《新民晚报》上读到对于这次发掘的报谈,嗟叹万端。“这和我千辛万苦从虎口中抢救汉简的情况,两相对照,的确甘苦判然。”
位于内蒙古额济纳旗的居延名胜
居延名胜带给东谈主们的惊喜并未截止。
1998年至2004年,内蒙古文物考古酌量所、阿拉善盟博物馆和额济纳旗文物贬责所,构成蚁合考古队,对额济纳河流域进行了考古拜谒测绘。考古队抢救发掘了甲渠塞第七、九、十四、十六烽燧和察干川吉等5座烽燧,发掘计帐出土了500余枚汉简。
2006年以来,额济纳旗文物贬责所在开展第三次世界文物普查和居延边塞长城资源拜谒的数年间,又不竭累积到500余枚汉简。
据不竣工统计,咫尺居延汉简的数目合计快要4万枚,其年代险些横贯了两汉的数百年,是《史记》《汉书》之外,存世数目最大的汉代历史文件。
由于出土时刻有所不同,1930年出土的1万余枚居延汉简称为“旧简”;1972年以后出土的2万余枚居延汉简称为“新简”;1998年以来出土的居延汉简则称为“额济纳汉简”。
中央民族大学边陲考古酌量院院长魏坚主理了“额济纳汉简”的考古发掘。他向记者先容,额济纳旗全旗总面积有11.46万往常公里,比浙江省的面积都大,沉无烟。“我在这里办事时,全旗唯独1.5万东谈主,差未几每8往常公里才1个东谈主,电线杆都比东谈主多,骆驼也比东谈主多。”
1998年到2004年时间,魏坚在内蒙古额济纳旗主理居延名胜考古。
位于额济纳旗的居延地区,常年平均降雨量不及40毫米,而年挥发量却高达4000毫米。频频上昼如故微风拂面,过午便摇风大作、飞沙走石。魏坚带队在这里考古发掘时,“通盘东谈主每天都被吹得像戎马俑似的,除了牙齿是白的、眼睛还能动,全身都是沙土。”
“这个地点固然很艰巨,但一直是前沿阵脚。”汉代是西连河西四郡、东接北方九原的中间地段。唐代在此设“宁寇军”统治居延军务,诗东谈主王维在这里留住“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西夏时期这里是后防,到了元代又在黑水城的基础上扩建亦集乃路。“是以,无论谁建立政权,都把这里手脚防守要点。”
恰是由于这里地处要地,又交通未便、表象干燥,才使许多古代遗存都得到了保留。“考古进程中,咱们有许有情理情理的发现。”魏坚例如说,出土汉简的地点有许多,有出在楼梯台阶上的,有出在库房里的,有出在垃圾堆里的,还有出在茅厕里的。
比如,上世纪70年代发掘的居延甲渠候官鄣城,内部的屋子是一间间分离隔的。在坞墙围着的院子里,西南角位置是茅厕,2万多枚汉简许多都出土于这个位置。也等于说,“东谈主们可能把无谓的汉简作念手纸用了”。
半夜珊义的是,汉代开动有了至极取暖的暖墙。这些暖墙随机候很容易坏,蹧蹋漏烟,考古队在一处蹧蹋修补洞窟的墙面上,发现了八支汉简编连的整册汉简。魏坚臆度,“这是那时用一本汉简,修补了暖墙上的破洞。”
居延汉简背后是汉代边塞的焰火东谈主生。
魏坚认为,“中国史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即‘常事不书’,粗糙事不讲,只讲家国大事。”居延汉简的出土弥补了正史的不及,让咱们看到许多在史册中看不到的东西。
他在居延名胜发现的第一枚木简,上头写着:“出茭百七十束,直钱百七十,惊虏燧长王宣,二月己未买,愿以三月禄偿。”情理是说,惊虏燧长王宣在二月己未这天,买了一百七十捆干草,价值一百七十钱。但那时没钱给卖家,承诺三月份发了工资再偿还。
很彰着,这是一个欠条。“通过寥寥数语,咱们不错看到那时的物价、干支编年,还有燧长的工资是按月发的。并且干草的价钱随季节变化有浮动,有的简上写一捆两钱,有的是一捆三钱。”魏坚说。
这么的例子还有许多。有燧长拿了别东谈主东西不给钱的;有候长在办事时刻,派东谈主去给他买肉的;还有家里70多岁的老母亲病了,需要且归探望的……魏坚把居延汉简称作汉代边塞的“百科全书”,“正史上莫得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把生活琐事记在简牍上,穿越两千年时光,向咱们诉说弱水河滨的焰火日常。”
但在魏坚看来,居延地区不惟独汉简和烽燧,还有青铜时期的名胜,西夏至元代的古刹和佛塔,以及大片的屯田区和纵横波折的河渠遗存等。“居延是一部封存于戈壁荒废中的平稳史册,咱们只翻开了其中的一部分。”
记者:张小英羽田爱蓝色妖姬